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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到了外星也一样 | 科幻小说

保罗·麦考利 不存在科幻 2020-08-18

本周的主题是「探索」1961年5月25日,肯尼迪的国会演说拉开了登月计划的序幕。多年来,人类从未停止过对太空的探索。

即使已经取得了很多重要进展,在太空建立据点目前也还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在今天的这篇小说里,在外星出生、成长已经成了司空见惯的事情。除了人类社会固有的烦恼,还有各种新麻烦纠缠着定居外星的人们。


作者简介

| 保罗·麦考利 | 英国植物学家和科幻小说家。其笔下大多是硬科幻,探讨生物技术,平行宇宙和星际旅行,写作风格现代感十足、风格硬朗。他还是重振太空歌剧运动的主要作者之一,并曾获得菲利普·K·迪克奖、约翰·W·坎贝尔纪念奖、阿瑟·克拉克奖等著名奖项。有多部长篇和短篇小说发表。


发生了点什么,我们却不确定是什么

全文约12100字,预计阅读时间24分钟。若担心时间线中途断裂,点右上角菜单选择浮窗,随时回传。

作者 | 保罗·麦考利

译者 | 王亦男

校对 | Punch、东方木、Mahat

我们通常这样讲述自己的起源:我们的小镇由一位叫做乔·戈登的人创立。这是个性格乖戾、独来独往的人,有一天他把自己的房车停在了一处地方,正是某个早已失落的未知古文明留下来的一条陶瓷公路,连着富足港和红岩露天铁矿之间新修的双向柏油路的交汇点。乔给自己的路口据点取了个名字叫“乔的拐角”,他支起一对野餐桌,开始向路过的商人以及亡者城[1]第一批探险者们兜售咖啡、热狗、巧克力棒以及电子烟和卷烟。

[1]《亡者城》是本书作者另一部同名小说。

乔·戈登是人类踏足第一据点三年后才到来的。这是一个瘦长而孤僻的男人,来自新泽西州霍博肯市,在现存的唯一一张他与他的“临时停站点”的照片中,他的眼神透漏着些许猜忌的气息,仿佛在盘算要向擅自给他拍照的人要多少肖像费。那个时候,地球和第一据点之间往返的太空梭每隔三周会送上来1万移民。乔不喜欢喧闹:他只在富足港待了两个月,之后就朝荒野移动,而当其他人开始陆续在他的四周定居时,他又继续移动,深入星球上最大的一块陆地的中心地带,干燥非常。我们知道他在何不山开采过一段时间铜矿,之后便难觅其行踪。一个说法是他烧掉了自己的身份证并加入了某个过着自给自足生活的叫做“自治公民”的集体;另一个版本则声称他在荒原深处开了个路边小酒馆,在某次斗殴或者抢劫中被枪杀。他的身后留下了鼎鼎大名、一个渐成传奇的故事,还有那张照片——放大的、美化的、印在画布上的照片——则被悬挂在我们镇中心迎宾区去年刚刚竖立起来的钢架玻璃框内,与一位论派[2]教堂的硬质岩石外墙相邻。教堂的尖塔是由3条工字梁焊接成瘦长的金字塔形状,顶端安置了一个铝制风向标,被阳光和沙尘暴打磨得闪闪发亮,在这平坦的荒漠地区,方圆几公里都看得一清二楚。

[2]一位论派是基督教神学的一个分支,强调上帝只有一位,否定基督教内持主流的三位一体神学概念。

现在,小镇“乔的拐角”即将迎来自己30岁生日。我们有大概3千人口,有一座学校和一家小诊所;一处由雷克斯尔集团[3]建设的露天购物中心;一间治安官办事处以及一个义务消防队;两个充电站(其中一个供丰田车专用);三座教堂;六家汽车旅店,十几间酒吧,咖啡馆和餐馆;一座光伏电站以及一块9洞高尔夫球场;一个制造采矿设备的小工厂;还有个制作亡者城手工纪念品的作坊,主要用于出口贸易。社区活动中心设有小型图书馆和电影俱乐部,刚刚播完经典西部片放映季的最后一部电影——昆汀·塔伦蒂诺的《八恶人》。还有一处民宿,由一对新墨西哥州的夫妇经营,客人一晚支付600元,睡在顶棚铺着防水沥青纸的简陋小屋里,洗黑泥浴,吃墨西哥-中国风味的纯素餐。他们来这里就图个安静,在没有光污染的夜空下,用全景视角仰望其他星座,当然,还为了勘探亡者城的墓地。

[3]雷克斯尔集团是一个北美连锁药店品牌。

这里有几百万座坟墓分散在五万平方公里内,坟墓由小小的圆边土砖堆成,有些大概已经被它们的造物主——所谓的守魂人——所废弃。之所以叫做墓地,是因为它们看起来像在纪念去世的守魂人,尽管里面从没找到过尸体。这些墓地也可能是房子,艺术品,某种求偶仪式的附带品,或者其他什么超越人类想象之外的东西。曾几何时,盗墓者靠寻找守魂人古文明的文物发家致富,由此也催生了一项新产业。我们的前任治安官在发现坠毁的盖杰尔[4]飞船航行代码中起到了重要作用,这段代码从一块在蜂鼠[5]窝里发现的飞船碎片中被读取出来,指向了新边疆的虫洞网络。虽然大家普遍认为勘探亡者城的黄金时代早就过去了,不过盗墓者仍然可以挖到各种各样的小物件——感应情绪的石头,含有用于Q电话[6]制造的纠缠态电子的陶瓷碎片,掺入算法的马赛克片,会产生守魂人回忆片段,有时甚至产生真的鬼魂——人们现在还会抱着中大奖的愿望来这里碰运气。大部分一年左右就会耗光钱财失望地离开,但一小部分继续留下,而其余的则散落飘零,建个小农庄或者做点小生意,守在移民星球上这一大片外星人遗迹边,继续按照过去美国梦的美好方式生活着。

[4]盖杰尔地处以色列实际控制的格兰高低与黎巴嫩交界地区,横跨联合国划定的以黎控制区分界线。

[5]作者虚构的外星动物。

[6]作者虚构的外星移民时代通讯工具,Q是Quantum量子的首字母,可以直接进行宇宙通讯。

莉亚·布莱特也是这样一个外来者,在富足港经历离婚和事业失败之后,来到我们的小镇。她在房车公园租了一间单人流动屋,在eBay上兜售据说通过神秘通灵方式从而激活的惰性马赛克片,她也开设寻宝课程或提供咨询,负责指导的是她的使魔,据称是一个千年前渡灵到第一据点的拜占庭牧师的鬼魂。莉亚是一个年近40的俊朗女性,披着波西米亚披肩,一身粗布牛仔装,穿磨旧的皮靴,大部分时间都遁世离群。她给人一种感觉,她住在乔的拐角只是权宜之计。不过,我们逐渐习惯于看到她坐在老宾咖啡店外面的桌旁,一门心思地狠狠戳点着自己手里的iPhone,或是领着一帮观光客去亡者城北边的遗址土墩和土堆去探宝历险。大家都知道她和镇书记员是一对儿。我们自忖既然这两人都没结婚,他们要假装成一般熟人来掩饰真相,那就随他们去吧,和我们又没有半点关系。但有时候真的好奇他们到底有什么共同之处。莉亚·布莱特充满魅力和才华;小镇办事员特洛伊·瓦格纳则是个比她年轻10岁、内向迂腐的家伙,刻板的他是镇里唯一一个每天西装革履上班的人。

有些人认为莉亚·布莱特让他待在身边是为了提醒自己,生活还有其他选择,每个人都非常肯定,特洛伊一定把射电望远镜[7]阵列计划的申请事宜透漏给了她。在所有人都必须参加的小镇集会上,莉亚坐在大厅第一排正中,6个追随者拱卫在两侧,那些爱挑事儿的则稀稀拉拉地坐在一块儿:整天好管闲事的、想通过什么计划或许可的、以及几个脾气暴躁的怪胎,每次集会都会喋喋不休地重复别人早就抛之脑后的牢骚和怨言。

[7]射电望远镜是指观测和研究来自天体的射电波的基本设备,可以测量天体射电的强度、频谱及偏振等量。包括收集射电波的定向天线,放大射电信号的高灵敏度接收机,信息记录﹑处理和显示系统等。

申请计划的发言被安排在会议最后,听起来索然无味:一家叫做环球通讯的公司被许可在几个月前收购的400英亩土地上建造射电通讯设备,实施计划可以在图书馆申请阅览或者通过小镇网站了解,等等等等。特洛伊·瓦格纳不带一丝情绪的宣读结束之后,镇长乔尔·朱蒙维尔说,如果没什么意见,会议到此结束。就在乔尔敲下木槌正式闭会的时候,莉亚·布莱特突然站起来说,事实上她确实有些意见要说。

“我知道,射电通讯设备其实就是射电望远镜阵列,”她说,“我也知道环球通讯公司打算借此和地外智慧建立联系。”

“我觉得,刚才这段话不像是意见,更像是妄下断言,”乔尔·朱蒙维尔用自己德克萨斯老好人的腔调慢悠悠地说,“瓦格纳先生刚才提到过,图书馆会存放一份计划的副本。每个人都可以随意查阅。”

乔尔曾经是宇航员,作为“幸运五十”成员之一乘坐史上第一趟太空梭走出地球,那时人们还觉得杰卡如们[8]赠送的15个移民世界不过是骗局或者陷阱。他在乔的拐角担任镇长已经有四分之一个世纪。虽然上次选举中支持率明显下降,乔尔却并没有丢掉自己天生的权威感,他透过老式金丝边眼镜上缘审视着莉亚,就像一位在哄劝调皮学生的老师。

莉亚可没有被唬到,坚定地说:“如果您要事实,镇长先生,那么事实就是环球通讯公司为欧米伽点[9]基金会所有,这个基金会很久以前成立过一家叫做外域考古业务的公司,相信你们在座很多人都还记得,这家公司12年前引发过某些很严重的问题。

[8]原文Jackaroo,指代文中虚构外星球上的外星生物,本词还有澳大利亚的饲养牛羊的新手的意思。
[9]  “欧米伽点”是法国基督教哲学家、神学家、古生物学家皮埃尔·泰亚尔·德·夏尔丹提出的一个概念,认为统一的人类将穿越心智圈,最终将达到宇宙进化的终点“欧米伽点”。这是超越生命,超人格的汇合点,是宇宙万物一系列进化的终点。

她指的是人们在挖出第二块盖杰尔宇宙飞船残骸碎片时,脑海中突然闪现出恶灵幻象,导致所有在场的人赤手空拳互相残杀的灵亡事件。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则不断撞向一块巨石直到脑袋裂开。只是提起外域这个名字,几个那时期过来的老人立马就坐直了身板,开始关心起来。

“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这次工程申请合乎程序。” 乔尔·朱蒙维尔的声音流露出恼怒的情绪,“环球通讯和考古没有任何关系。这家公司没有任何挖掘计划,只是为了安装设备打地基时会挖一些沟渠。”

除了特洛伊·瓦格纳看上去在努力通过发呆来隐身以外,其他所有人都紧跟着两人的对话进展,好像这是一场乒乓球比赛。

莉亚说:“这些设备可是射电望远镜。”

“可能有类似的东西会在计划里提到,”乔尔说,“就像我说的,任何人都可以去查阅。”

“就是射电望远镜,环球通讯想利用这些和外星人交谈,”莉亚说,她的支持者不住地点头附和“确实”、“就是说嘛”,整齐划一地像一支赞美诗班,。

“我认为这些是打算用来搜寻空中的信号或类似东西的,”乔尔回应,他现在显然已经处于下风。

“如果他们找到什么信号,他们自然会想进一步对话。”莉亚说。

乔尔试图把莉亚的发言当做笑话:“这和计划申请有关系吗?还是说你在质疑他们的科学手段?”

“这关系到工程实施将要给亡者城带来的严重危害,”莉亚说,“事实上很可能整个工程都没有得到杰卡如的允许。”

“杰卡如允不允许和我们的计划进程没有半点关系。不管发生什么,这项申请不过是走个过场。工程建在联邦的土地上,在咱们镇边界之外。我没法阻止项目实施,跟想要阻止沙尘暴一样,根本不可能。”乔尔一边说着,一边在莉亚的支持者站起来大喊反对的时候拼命敲小木槌,连木槌头都从锤柄上甩脱出来。

集会就这样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莉亚·布莱特的抗议活动。她最主要的支持者是倒卖文物和做鉴定的,以及靠旅游业赚钱的小商贩,还有一众盗墓者,其中包括杰拉和雪莉∙格里菲斯-丰特库韦塔,他们从亡者城发现伊始就在这条道儿上讨生活了。所有人理由都很充分,担心自己的营生受阻。尽管已经研究了几十年,但还没人能够权威解读守魂人留下的归魂。这些归魂深植于马赛克片内部以量子特性运行的算法里,把稍纵即逝的情绪、异域景色的瞥见、甚至真实的鬼魂恶灵投射到人的脑海里。比如撕碎的蝙蝠、空间翘曲中的矮星的动态阴影这些无害的片段;也有罕见的强大到能进入到人们脑袋的魂灵,就像那次导致外域考古业务公司探险队员全灭的灵亡事件。这也就是为什么,光是把外域考古业务公司和架设射电望远镜矩阵联系起来,就已经足够让我们之中哪怕最崇尚理性的人都停下来为之思考。

 

在我们镇报老板、编辑兼唯一记者萨莉·巴克兰的一次采访中,莉亚宣布她打算召开一场公开集会讨论这桩,用她的话来说,不计后果孰不可忍的侵犯。公开集会现场十分闹腾,每个想煽风点火、把自己观点强加于人的人都在长篇大论。每个人都在试图说服所有人,到处都迸发出短暂而激烈的争论;大家不得不把本·兰布和艾丹·弗莱彻扯开,这俩人越吵嗓门越大,从点着对方鼻子骂到直接掐架。莉亚努力维持某种秩序,结果连主题发言都被那些认为自己见解同样重要的人生生压了下去。正如萨莉在报章中对这一事件的描述,虽然集会以对该项目的一致谴责而告一段落,但每个人都看起来有不同的反对理由。

环球通讯安排了一次开放活动来阐明自己的计划,提供免费冷餐和一位科学家关于SETI[10]也就是寻找外星文明计划的无聊讲座。但是在莉亚和她的支持者声称要示威抗议该活动之后,开放活动由我们的治安官范·迪亚兹以公众安全的理由取消了。范真是找了个“好”理由。莉亚的后援团又加入了不少外地人,不和谐的气氛蔓延开来。两个对立的街头布道者站在路口的对角,一人大声斥骂即将到来的“被提[11],说这会把我们的灵魂渡至外星地狱,永受劳役之苦;另一个警告大家她口中的外星物质崇拜文化以及外星文化殖民的危险性。一个自称人类圣徒兄弟会的团体沿着主街道游行式前进,身穿僧侣服饰,向围观群众泼洒所谓的磁化水,据称可以免受恶灵侵袭。霍克·威利福德很反感被洒到水,揍了其中一名僧侣,结果马上就被逮捕。还有一伙热血青年在社区活动中心外组织集会,打起横幅,敲锣打鼓,口中念念有词,搞什么意识提升修炼,让我们有些人担心孩子们会在这儿被洗脑。即使环球通讯公司的公关职员早已撤走了帐篷,大型集会还是持续了三天,然而所有这些都无法对两周后如期开展的项目施工产生任何影响。

萨莉·巴克兰竭其所能在她的新闻报道中做到不偏不倚。她刊登了一篇社论支持莉亚以及支持者的观点,标题为《科学并不能找到所有答案》。她在文中这样写:100年前,我们认为我们很快就能够知道一切值得知道的答案。而现在,随着杰卡如的到来,并赠给我们15个适合人类殖民的宜居星球,我们同样确信宇宙比我们穷尽想象来得还更加复杂,如果有什么根本问题科学解释不了,那么可能其他解决途径也同样是存在的。她同时采访了开五金店的达瑞里·汉考克,他在自家后院用20英寸反射望远镜发现了20多个彗星以及一颗环绕哥斯拉[12]轨道运行的小型卫星,哥斯拉是我们星系内三个气态巨星中最大的。

[10] Search for Extraterrestrial Intelligence (SETI)寻找地外文明的科学实验计划,志愿者可以通过运行一个免费程序下载并分析从射电望远镜传来的数据来加入这个项目。

[11] Rapture,是圣经里的术语,指末世或大灾难来临之时,上帝将信徒接到天堂。

[12]哥斯拉是天文家在太阳系外发现的“超级地球”,由岩石构成,重量为地球的17倍,体积为2倍,它的发现否定了庞大行星在形成过程中只能靠捕获相当数量的氢气才能形成像木星一样的气体球。

达瑞里解释说,SETI计划在杰卡如首次现身之后很长时间还在正常运行。我们现在知道我们在宇宙中不是唯一,他说,但是仍然不知道我们是否是杰卡如唯一的援助对象,或者是否有其他外星文明和他们一样先进。SETI计划研究的基础是天文学家弗兰克·德雷克写出的著名方程式[13],这个方程式通过相乘所有相关估算参数得出了银河系可能存在的活跃智慧地外文明的估计数目——参数包括类地行星中具有生命的行星比数,能够进行通讯的智能生物比数,此类文明的平均寿命,等等。杰卡如和人类接触之后,我们获得了以前估算参数的确切数值。比如,我们知道未知古文明也是杰卡如的援助对象,他们以前居住在杰卡如赠送的移民世界,平均持续繁荣了大约五百年。把这些确切的数据代入德雷克方程式中可以得出,目前在银河中存在1-12个活跃着的文明,这就引发了一系列的有趣问题:杰卡如现在除了我们是否还有其他援助对象?他们是否在观察哪些外星文明但还没有开始接触?也许有比这些更高级的外星文明,拒绝了他们提供的帮助?杰卡如赠送的移民星球是不是都像第一据点及其他星球一样,比较适应人类居住,而且之前都由未知古文明定居过,如同我们在新边疆和别的星球发现的一样?还是说,有更多奇异的星球用来赠送异域文明的客人?比如有智能飞艇翱翔在毒气寒风之上的气态巨星,还是两极之间布满海洋的星球,或是炙烤在酷热中、拥有生化成分是硫硅基的非碳基生命形式的星球,以及几十种其他可能的星球世界。

[13]也就是著名的宇宙文明方程式:N=R*×Fp×Ne×Fl×Fi×Fc×L。其中,N代表银河系中的文明数量,它是几个可以求出的未知数的乘积。R是每年在银河系中诞生的恒星数,fp是拥有行星的恒星比数,ne是行星系中“类地”行星的平均数,f1是类地行星中具有生命的行星比数,fc是能够进行星际无线电通讯的智能生物比数,L是通讯文明的平均寿命。德雷克运用这个方程乐观地推导,银河系中大约有1万个左右的先进文明,或谓大约在 20000万个恒生中有一个先进文明。其中最近的文明可能距离我们约1000光年远。

当然,我们也曾多次向杰卡如提出过这样那样的问题。他们的回答从来都和福饼里夹的运势小条一样含糊不清。“真是个有趣的问题,”他们会这样说。或者:“宇宙浩渺而古老,蕴含多种可能性。”再或者:“我们以前的很多援助对象也提到过类似问题。他们都通过自己的方式找到了答案。”

这就是为什么,环球通讯要在15个分散在银河系的移民星球上建造射电望远镜阵列的原因。银河系很庞大,有大约4000亿颗星球,活跃、能通讯的,同时还近到能被某个射电望远镜捕捉到的外星文明,是少之又少的。即使这样,根据达瑞里的说法,成功的意义异常深远,值得孤注一掷。万一我们能找到杰卡如优雅巧妙地回避掉的所有答案呢?万一我们能看到杰卡如不同的一面甚至发现他们的历史和起源呢?

这段采访并没有让达瑞里得到来自莉亚·布莱特以及其支持者的欢迎。有匿名恐吓发生,甚至一次袭击未遂。有人在达瑞里店铺的窗户上喷涂“外星走狗”字样。一小撮人在他家外面聚集,敲平底锅,吹口哨,有节奏地喊着羞辱口号,直到他扛着自己的12口径霰弹枪冲出来,向天空连开两枪,这群人才作鸟兽散。因为这,达瑞里被捕了,但是范·迪亚兹的耐心已经被抗议者的幼稚行为折磨到极限,几个小时后就将他释放,不予起诉。

莉亚公开谴责恐吓和破坏行为,但也指控达瑞里被环球通讯收买。小镇有些人则指控她受雇于某些外部势力,试图通过破坏环球通讯工程计划来获得某种商业利益。整个小镇兄弟阋墙。你没法儿发表意见,支持或者反对都不行。与此同时,重型卡车拖来了射电望远镜的预制件,以20*10的网格分布形式组装起来,大型白色抛物面反射镜被安装在镂空的结构支架上,能够瞄准天空任一角落。工程持续了6个月,期间莉亚·布莱特和她的抗议队伍一直驻扎在工地外面。他们堵塞交通,把自己锁进工程机械里,在隔离网拴满抗议横幅和气球,向进城的人散发传单,在荒漠寒冷的深夜里围坐在营火边上唱着来自地球的古老歌谣。

来的大部分都不是本镇人,并且大都是年轻人。他们不是志愿来到第一据点的,不是买联合国彩票中了张太空梭船票或者购买了改装的盖杰尔飞船船票才来到此地的。他们原本就是在这里出生,生活在外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对他们来说,第一据点是故乡,地球才是外星。要是生在100年前,他们也可能去抗议越南战争和当权者。现在他们组织示威,抗议外来公司的殖民姿态,抗议科学家与大企业携手发掘未知古文明的文物,而这些文物生来就该属于他们。

我们中间有一些人很同情他们。小镇的一大部分收入都依靠亡者城旅游以及手工制品出口,我们选在这儿生活就是觉得这里离中央政府比较远,给我们足够的空间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所以,虽然都要挣钱养家,很多人还是拜访了营地,捐赠食物和水,和年轻人们一起坐下来交谈,一起唱地球怀旧歌谣,大家手拉手围绕营地一圈,试图用意念让射电望远镜浮空,来证明人类可以战胜科学(有人发誓说确实成功了)。埃尔默·比德斯,一位论派的牧师,每周日都在营地主持非宗派[14]的礼拜。拉姆·纳拉扬供应每日三餐的什菜咖喱和面包;开瑜伽馆的那对新墨西哥州夫妇带来了长寿健康的素食,并且评价营地有一种美好的精神氛围;杰夫·詹姆斯在营地售卖自己在水培温室种植的盆栽。萨莉·巴克兰经常被人看到在营地采访,外接麦克风裹着一层毛绒风罩连在iPhone上,好像一只死翘翘的蜂鼠战士。她正在采写一个关于抗议者个人的系列新闻报导,并上传到语音云盘。马杰特家的克雷格和乔迪夫妇把孩子们也带来了,当作家庭教育的一部分。当然也有其他孩子为了叛逆和找刺激来参观营地。这是我们镇子在那次不幸的灵亡事件之后最大的盛事。一场狂欢。一场怪胎秀。

[14]非宗派教会,又称独立教会,在教会组织体制上与传统教会、宗派、神学、信条等没有共融或隶属关系;常由个别牧师单独创立。

莉亚从始至终都在营地现场,每日举行降神仪式向她的拜占庭牧师问卜,主持没完没了的营地集会,接受来自富足港的电视、网络媒体采访,以及领导每一次抗议活动。她说,营地的存在意义,在于把射电望远镜的黑暗能量和脆弱的亡者城生活圈隔离开来。她被逮捕过两次,虽然乔尔··朱蒙维尔的本意是想把她关在牢里直到事态平息,可是每次她很快就被释放,这得益于支持者为她支付的罚金,还有富足港来的一个富有同情心的律师,无偿为示威者提供法律援助。她顽强不屈、坚定不移,尤其是幸福快乐,这一点上多数人一致认同。

抗议活动刚一开始,莉亚就和特洛伊·瓦格纳闹掰了。他有次在唐氏酒吧跟酒保吐了太多苦水,为她分手找到了理由,也可以说是理由自动找上门来。她成了富人家孩子们的“避雷针”,替他们挡开加入抗议活动招致的不满,这些加入的孩子有的是图时髦,有的是对父母产生叛逆。特洛伊自觉遭到前任情人的恶劣对待——乔尔就计划申请的泄露调查过他,尽管没有任何线索指向他,对他的厌恶却无法消散——所以我们也就毫不奇怪,他两个月后换了份富足港的联合国差事。

这时,项目施工已经接近尾声。射电望远镜安置在设有双层铁丝刺网防护栏的园区内,信号接收器指向天空,好像得了白化病的巨型向日葵。园区里有一排排太阳能板提供能量,一小片组装的单层平房供保安和技术人员居住和工作,房屋里用Q电话线路可立刻和法国巴黎的一处设施取得联系,最后可以一直接通到环球通讯母公司的总部。

镇里有些人被邀请参加设备启动仪式,包括乔尔·朱蒙维尔,萨莉·巴克兰和达瑞里·汉考克。也请了莉亚·布莱特,要么在释放某种和解信号,要么是下作的公关行动。她在一群支持者加上两位记者(萨莉以及一个第一据点NBC电台的特约记者)面前郑重其事地烧掉了邀请函,并宣布会有干预活动,但是拒绝披露行动细节。

“干预活动不会采用暴力,但极具效力,”她说,接着补充一句,“设备的测试已经极大地搅动了亡者城的恶灵和未知力量。”

“她定是感受到了原力的极大扰动。”不止一个人说风凉话,然而很多人都有不祥的预感。我们想起了那场灵亡事件:所有的盗墓者和探险家,面对恶灵以及守魂人算法的具现化态,都或多或少的陷入疯癫。有人说自己有个看不见的朋友,有人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成为腐烂的尸体,有人得了数数综合征,还有人每天一半时间都在添加了工业漂白剂的淋浴下擦洗自己,因为觉得自己的毛孔被外星细菌寄生了。我们大家某种程度上也都受此影响,生活在外星墓城的巨大阴影下;任何误闯那里的有感知力生物,只要接近包含有算法的马赛克石,都会看见外星墓地里不散的外星阴魂和早已逝去的外星生活画面。所有人都被改变了。

几年前,乔尔·朱蒙维尔雇佣过一个公关公司来刺激旅游市场,这家公司带来了卡通吉祥物,一只娇小可爱、圆圆胖胖的绿皮肤精灵,小狗一样的眼睛,咧嘴傻笑,头上发光的触角打出广告标语:体验万年外星历史!这万年的历史可一点都不可爱,没法改编成迪士尼式的卡通童话。它是我们生活背景的杂音,是一些人用纹身和护身符来甩掉坏运气和恶灵的心理动机之源,是老式恐怖电影里用来吓人的桥段,也是盗墓者下墓之前必须进行的小小仪式。我猜你们可以这么认为,我们爱好八卦谈资其实是种应对机制:一种能够让我们确信自己还是人类的手段。甚至远道而来的科学家和考古学家都会谈论不详的迹象和诡异的感觉。莉亚和她的追随者所利用的,正是这些所谓的精神预兆和诡异感觉。他们是正确的,虽然最后毁了一切的不是射电望远镜,而是莉亚蓄意破坏的企图。

环球通讯公司和政府对她的干预宣言严阵以待。启动仪式当天,射电望远镜矩阵周围重兵把守。200名州警现场待命,一小队私人保安负责检查贵宾的证件并、周边巡逻、控制无人机在抗议者的小地盘上空盘旋。用范·迪亚兹的话来说,他们“不太担心莉亚和她的朋友,只是个别疯子可能会利用他们做掩护趁机闹事”。

“我们还是一点也不知道他们的计划,”他说,“环球通讯公司尝试派几个人伪装混进营地,但是被发现,给轰出来了。莉亚做事真是密不透风。可是嘛,说真的,她又能出搞出什么花样呢?”


大部分人很讨厌这种咄咄逼人的安保措施,主大街封了路专门用来跑媒体和来宾的车队,搭载贵宾的直升飞机发出的噪音,还有烦人的记者,就为了问几句评论,要么在街上拦住人,要么擅自敲家门,有的还跑到工作场所。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我们都很紧张会发生什么愚蠢的暴力事件,或者莉亚也可能是对的,射电望远镜说不定真的会在亡者城触发什么难以理解的灾难。所以尽管大家努力继续日常活动,可私下里都会偷偷观察天空。到下午4点望远镜阵列正式运行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找了个理由蹲在家里静静候着。

谣言满天飞,然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阿达·莫兰奇,出资成立欧米伽点基金会的亿万富翁,没有出现在启动仪式上,由一位面无表情的经理代为宣读了来自她的短讯。启动仪式特意从地球请来一位在电视台主持移民世界和新边疆系列节目的天文学家,在简短致辞后,他按下了启动碟形卫星天线的按钮。所有卫星天线笨重地扭向高空中的一点,目标为一颗11光年远的G2星。这颗恒星像是太阳的孪生姐妹,但是否有行星尚不得而知,更不用提拥有生命迹象的行星了。正如达瑞里·汉考克所说,这个工程从很多层面来说,是一个象征和姿态,预示着人类不会因为杰卡如送给我们移民世界、太空梭,提供各种帮助,就停止探索其背后的重要答案。

当天晚上抗议者点燃一个巨型篝火,举行了一个降神会、祈祷会加上自由音乐会的混搭晚会。莉亚没有出现,她在和她的“拜占庭牧师”进行心灵沟通。我们那时并不知道,她扰乱启动仪式的计划会因为一个失败的传输连接而受挫。

这条连接是在两天以后启动的。

我们最初得知的时候,正赶上小镇停电。那是早上7点刚过。市政电网、太阳能、发电机、备用电池……一切电源都被切断。车辆带着惯性渐渐停下,宽带瘫痪,电视收音机电话像群狼一样嚎着。有些人说在天空中看到一道淡淡的幻日光弧,还有的说遍布亡者城的一大群恶灵从墓地和灰岩洞复苏,聚集成一团厚重的乌云涌向北方,冲着射电望远镜的方向而去。艾斯特·奥德里奇,杂货连锁店店长,声称她看到发光气球一样的生物从玻璃橱窗飘进来,落进酒水货架就消失了,留下类似烧焦塑料的气味。一些人旧病复发。凯拉·卡里斯特,金盆洗手的盗墓贼,三年来在城里到处乞讨。那天她照例在教堂大厅,一边吃早餐,一边向坐在一起的路人讲述自己在亡者城的经历,突然她站起来,嘴里还在滔滔不绝,声音却已经被恶灵夺走。还有一位,和丈夫一起在丹尼斯餐馆用餐的莫妮卡·尼尔森,也在当时突然失明。医生检查后认为是癔症性失明,没有任何器官异常,然而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能看到一丝光明。

其他人,有的说听到了过世亲戚在说话,有的听到小镇上空响起类似喷气飞机的巨大轰鸣。可是,那天早上晴空万里,什么也没有。而在射电望远镜阵列处,碟状卫星天线在某个命令指挥下开始转动。命令通过某位富有“同情心”的IT工程师在操作系统秘密安装的连接传达下来,强制覆盖了进行中的追踪G2星轨迹的预设项目。

其他工程师还没换班:他们当时正在接听一通来自位于地球的实际控制人的Q电话,一切都太晚了。碟状卫星天线锁定了新的目标,休眠切换系统开始启动,连接到抗议者营地的一个Qube系统,系统正运行从几百个马赛克片中提取的算法。结果表明,至少有一块马赛克片被那块盖杰尔飞船碎片解压出来的代码所感染或者被改写。飞船代码控制了望远镜,并开始向一颗遥远的星球传送复杂的强信号。

在尝试夺回阵列的控制权失败之后,工程师们关闭了一切。三年后还处于关闭状态。我想你可以这么说,莉亚·布莱特和她的追随者们算是赢了。然而麻烦的是,他们无意中也为环球通讯公司带来了一些新的发现。

莉亚被联合国网络警察以蓄意破坏、扰乱通讯传播以及杂七杂八的轻微罪名逮捕。她和几个支持者,还有那个安装了秘密连接的工程师,被一位匿名支持者保释,最终所有指控都被撤销,一方面因为审判会是一场公关灾难,另一方面环球通讯公司发现,卫星信号传输被指向一颗2万光年以外的红矮星[15],这是一颗被证明有虫洞围绕的恒星。

[15]红矮星(red dwarf)是指表面温度低、颜色偏红的矮星,尤指主序星中比较“冷”的M型及K型恒星,这些恒星质量在0.8个太阳质量以下,105个木星质量以上,表面温度为2,500至5,000K。除太阳外最接近地球的恒星比邻星(Proxima Centauri)便是一颗红矮星。

一支探险队立即被派出,他们花了一个多月,通过虫洞到达红矮星。探险队发现,有一个大型残骸盘环绕着这个低温黯淡的恒星,有机和金属碎片半径宽逾1200万英里,却仅有大约30英尺厚,大约是月球一半的质量。这可能是几百万艘盖杰尔飞船残骸,或者是某些大型建筑结构的遗迹,比如太空城市或者卫星型轨道堡垒,在永无止境的碰撞和时间中支离破碎。

五家公司购买了残骸带的测绘勘探许可,寻找含有活性算法的制造品和废弃物。目前为止,没人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或者就算他们找到了,也不会公开承认——但有一件事情是很清楚的:辐射能量,化学变化,以及挤压痕迹证明,这些残骸承受了巨大的能量,大到能严重扭曲当地的时空。

专家们说,看上去盖杰尔宇宙飞船是自己解体的。在亡者城坠毁的那艘飞船并非偶然,而是在躲避敌人追击的时候被击中而坠落的。这些飞船碎片来自于某些无法想象的战役,是盖杰尔灭族之战的一部分。从他们的命运隐约能看到我们的未来,人类种族已经分裂成对立派别,受外星制造品和技术的影响,受我们自身以外思想的影响,受疯狂的外星幻象影响。

关于这种推测,杰卡如只字未答。他们从来不会确认或否认我们有关盖杰尔飞船的猜想,只是说这些说法“非常有趣”。有个私下流传的说法,他们有三个皮肤金色的化身造访过射电望远镜阵列,当时网络警察们正在营地“守卫”Qube系统的安全。范·迪亚兹说自己和手下副官皆没有收到外星访客现身的报告,但是有一天晚上,在绿啤小酒馆里,某位望远镜设备工程师说那三个化身在那儿站了一个小时,好像经典西部片里对决的枪手面面相觑,然后一言不发,走向一辆开往城里的班车,离开了。

可能有人会在残骸带找到特别值钱的东西。或者这些残骸会让试图探究的人失去理智,再或者让他们产生某种互相残杀的恶灵幻象。尽管有这样那样的风险,勘探的回报前景还是诱人到让人不愿停止。

与此同时,虽然射电望远镜处于离线状态,莉亚·布莱特仍然驻扎在园区门口,像我们的创始人乔·戈登一样,生活在房车里。她用为游客提供合影以及解读“感应”到的盖杰尔信息所得到的小费,出版了一部讲述这场抵抗运动的电子书,靠卖书的版税维持生计。不同于乔,她乐于交流,愿意和任何想要聆听的人交谈。这个喜欢滔滔不绝、着迷于神秘外星亡者的女人,最后终于融入我们,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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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 孙薇

题图 | 电影《异星》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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